李开元：寻访汉文帝霸陵

来源：道中华

　　12月14日，国家文物局“考古中国”重大项目重要进展工作会上披露，西安白鹿原上的江村大墓确认为西汉汉文帝刘恒的陵寝霸陵。目前霸陵出土的文物主要以陶器为主，几乎没有青铜器或其他名贵金银玉器，这证实了文帝生前节葬的要求，与西汉其他帝王陵相比，霸陵也是唯一没有封土的，这也体现了文帝对民力的爱惜。

　　秦汉时代，事死如事生。皇帝即位，就开始为自己修建陵墓，以做到另一世界的居所。霸陵，是文帝为自己修建的陵墓，在今西安市灞桥区毛窑院村之白鹿原上。史书上说，文帝的霸陵，不另外堆筑坟丘，陪葬品不用金银铜铁，只用陶器瓦器，力求节俭，不生事扰民。文帝去世时，留下遗诏，布告天下，其达观通透、薄葬厚德、利国惠民的主旨精神，是历代帝王遗诏中难能可贵的一份。

*文章节选自《汉兴：从吕后到汉文帝》（李开元 著 三联书店2021-7）。

▲江村大墓1号发掘点（2019年5月15日摄，无人机照片）。新华社发

盛世仁君汉文帝

文帝后元七年六月己亥，汉文帝刘恒去世，享年四十七岁。汉文帝刘恒，前179年继位，前157年去世，在位二十三年，开创了中国历史上千古称颂的盛世——文景之治，堪称盛世仁君。

仁君刘恒，以代王入继大统，用代国旧臣组建宫廷，重新建立起汉朝的统治核心。他尊重功臣，恢复功臣主持政府的惯例，消除了吕后晚年宫廷皇权与政府大臣间的紧张关系。他兴灭国，继绝世，恢复刘氏诸侯王被剥夺的权益，再次确立刘氏家天下的政治格局。由此，诛吕之变的政治危机得以顺利度过，宫廷、政府与诸侯国间的政治均衡得以重新建立，汉王朝从此进入长治久安的发展轨道。所以说，顺利度过政治危机，重新建立起有效而安定的新政权，这是盛世仁君汉文帝刘恒的第一个历史功绩。

汉文帝的第二个历史功绩，是妥善处理对外关系，为汉帝国的休养生息、蓄势发展创造了良好的外部条件。汉帝国建立之初，对外关系上有两大难题：一是匈奴，二是南越。对于匈奴，汉文帝坚持和亲通好的政策，同时，对于匈奴背约入侵的行为，坚决发兵抗击。但是，也坚决避免深入追击，不与匈奴全面开战。对于南越，坚持外交怀柔，只要放弃称帝，自居藩国外臣，就彼此相安无事。文帝一朝，如此以和平的方式处理对外关系，理由非常明确，国家刚刚脱离战祸不久，民生尚未安定，经济尚不富裕，国力也不强大，而执政之要，在于不扰民烦民，求人民安居乐业，国家和平安定。

汉文帝的第三个历史功绩，在于渐进地推行各种改革。其中，最重要的是法制。首先，针对苛酷的秦朝法律，废除“收孥诸相坐律令”，也就是一人犯法，家族收官入狱的连坐法。其次，废除以言论定罪的“诽谤妖言罪”，广开言路，防止互相告密。再就是废除肉刑，确定刑期，革除了一经定罪，终身服刑的古来旧弊，堪称中国法制史上划时代的改革。

汉文帝的第四个历史功绩，是轻徭薄赋，与民休息，发展生产，富民安国。他主持籍田仪式，亲自率领群臣耕田以倡导农业，多次减免田租赋税以减轻人民的负担。专门制定鼓励农桑的礼仪，由皇帝亲自农耕以供奉宗庙供品，皇后亲自桑蚕以供奉宗庙祭服，定为汉朝耕桑之礼制。然而，文帝对于商业，并不曾加以抑制，对于民间自铸货币，也持放任的态度，实在是经济史上罕见的奇迹。

汉文帝的第五个历史功绩，是减少宫室苑圉、服饰车马的开支，削减侍从郎吏的定员，开放帝室领有的山泽，让利于民。史书上说，文帝曾经打算修一座承接露水的高台，召集工匠商计，说是要花一百金，也就是一百万钱。文帝不安地说道：“百金的价值，相当于中等人家十家的资产。我继承了先帝的宫室家业，常常担心辱没不称，如此度量下来，为何还要修什么露台！”打消了修建露台的念头。

汉文帝的第六个历史功绩，就是倡导孝道人道，致力于道德伦理的建设。秦二世继位，下令将没有子女的始皇帝后宫，统统殉葬。惠帝继位后，吕后残酷迫害高祖的后宫嫔妃，戚夫人更有“人彘”的遭遇。文帝在位，允许惠帝的后宫美人们出宫，嫁人结婚。他去世时，留下遗诏，将自己的后宫嫔妃，从夫人、美人、良人、八子、七子、长使直到少使，统统遣还出宫，允许结婚出嫁。用当时的语言来表达的话，乃是宣示天下，不绝人道。

▲薄太后南陵外藏坑出土的一组陶俑（2020年5月7日摄）。新华社发

文帝甚为重视孝悌，认为是天下和顺的根本。文帝对母亲极为孝顺，在代王时代，薄太后生病三年，刘恒长期看护，史称“不合眼，不解衣，亲自尝药”，孝行超过古代的孝子曾参。汉朝以孝治天下的理念，当确立于文帝时期。中国历史上第一道养老令的制定和颁布，也在文帝时期。

文帝二年，汉文帝下诏说：“不穿丝帛，老人不得温暖，没有肉食，老人不得营养。如今的新年伊始，虽说不时派人慰问长者老人，却没有布帛酒食的赐予，如何能够促进天下的子孙后辈孝养父母？听说官吏供给老者的粥米，或者用的是陈年粟米，如何能够合于养老的精神！着令制定完备的条令。”在文帝的亲自过问下，汉朝政府制定和颁布了更为完备的养老令：“年八十以上，每人每月赐予谷米一石，肉二十斤，酒五斗。年九十以上，加赐每人丝帛二匹，丝绵三斤。”首次将重孝养老的理念，具体地落实到百姓民间。

▲这是薄太后南陵发掘点（2019年3月14日摄，无人机照片）。新华社发

汉文帝刘恒，为人谦虚谨慎，有判断有主见，善于听取和接受意见。史书上说，文帝出席朝会时，郎官侍从有上书进言的，都会停下乘舆听取。不可用的意见，搁置一边，可用的，都加以采纳，朝廷上下畅通，一致称善。

文帝曾经到上林苑出游，皇后窦氏与嫔妃慎夫人同行。中郎将袁盎，率领郎官负责警卫侍从。抵达上林苑后，座席的安排设定，皆由袁盎主持。他安排文帝与窦皇后同席并列，将慎夫人的座位向后退出一段距离，以示与皇后的等级差异。当时，慎夫人是最得文帝宠爱的嫔妃，几乎是随时随地与文帝在一起，在宫内禁中时，慎夫人与窦皇后同席而坐，并无等级的区分。

袁盎的安排，引得慎夫人不悦，不肯入席就座。文帝也大为生气，当即起身离席，一时闹得不欢而散。袁盎胸中自有主见，他不急不缓，入禁中来到文帝身边，进言道：“臣下闻知，尊卑有序则上下和洽。如今，陛下已经册立了皇后，慎夫人乃是妃妾，妻与妾，岂能同一座席！刚才的情况，正是失去了尊卑的秩序啊。如果陛下宠爱慎夫人，大可厚重地予以赏赐。刚才陛下为慎夫人的所为，恰恰是祸害于她。‘人彘’一事，陛下岂能视而不见？”

我们已经叙述过了，“人彘”事件，是刘邦死后，皇后吕雉报复刘邦宠妃戚夫人的悲惨故事。文帝听到这里，当即醒悟，转怒为喜，将袁盎的意见告知慎夫人。慎夫人也是明白人，有感于袁盎的深意，以个人的名义，赏赐袁盎黄金五十斤。

文帝一生，崇尚节俭自律。他日常身着黑色的服饰，要求皇后嫔妃服饰不得奢侈，即使是宠妃慎夫人，也是外衣不得长曳及地，帷帐不得装饰纹绣，用以宣示淳朴，引领天下尚俭的风气。

▲霸陵出土的文物。

秦汉时代，事死如事生。皇帝即位，就开始为自己修建陵墓，以做到另一世界的居所。霸陵，是文帝为自己修建的陵墓，在今西安市灞桥区毛窑院村之白鹿原上。文帝生前，偕慎夫人到霸陵视察，北临原边，设席眺望，手指从霸陵到新丰邑的道路，深情地对慎夫人说：“这条道路，就是通往邯郸的路。”

慎夫人是邯郸人，善歌舞琴瑟，多情易感，茫茫苍然间睹物思人，大为感动。文帝也触景生情，不能自已，当即让慎夫人鼓瑟，自己依瑟而歌，歌声凄凉悲哀，唱生离死别，歌人生短暂。一首歌曲下来，文帝意犹未尽，感慨地对随同的群臣道：“嗟乎！用北山的石材修建椁室，用丝绵填补空隙，再用生漆加以封灌，如此修建霸陵，岂会受到动摇惊扰！”群臣都附和称是。

当时，张释之为中大夫，在文帝身边做内廷侍臣，他站出来说道：“假如其中有想要的东西，就是把整座山浇铸加固，也还是会有缝隙。假如其中没有想要的东西，就是没有石椁，也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！”文帝听了，当即称善，接受了张释之的意见。

史书上说，文帝的霸陵，不另外堆筑坟丘，陪葬品不用金银铜铁，只用陶器瓦器，力求节俭，不生事扰民。文帝去世时，留下遗诏，布告天下，其达观通透、薄葬厚德、利国惠民的主旨精神，是历代帝王遗诏中难能可贵的一份，值得传达于后世。

遗诏首先自述对于生死的观念，批评厚葬的流俗。“我有所闻知，天下万物萌发诞生后，没有不死去消亡的。死亡，是天地的原理，物事的自然，岂可过于悲哀。当今之世，世间都赞美生而厌恶死，风行厚葬而破败家业，大行丧礼而危害生活。对此，我甚为不取。”

接着，文帝以身作则，提倡薄葬节哀。“忆往昔，朕不能有德于天下，也不能佐助于百姓。念如今，因朕之死去又使百姓长久地服丧哭临，经历漫长的寒暑，使人之父子哀伤，使长幼之心悲痛，减损他们的饮食，中断对于鬼神的祭祀。这些举措，只会加重吾之不德，无以对天下言说！”

继而，文帝回顾了自己继位以来，二十余年间有赖于天地之灵，国泰民安，鲜有兵祸的历程，表达了对于先帝遗德的敬畏，庆幸自己天寿有年，终于能够陪祀先帝，供养于高庙。他称自己如此地不明不敏，却得到如此光明嘉好的人生，没有什么值得悲哀的！从而，他诏令自己的丧事一律从简，将繁杂的旧日丧礼，做了大规模的减省，不可不谓丧葬礼俗的大改革。

▲江村大墓出土的陶马。新华社发

按照汉朝政府的惯例，新皇帝继位之初，都要对前任皇帝的政绩做一综合性的总结，用今天的话来说，就是官方的历史评价。汉文帝的这个官评，见于汉景帝正式继位后，于景帝元年（前156）十月所颁布的诏令。这个官评，首先用景帝的诏文，下达给群臣议论。诏文中列举了文帝的主要政绩，做了一个初步的评论，具体而中肯。我稍做补足解释后，转述大意如下：“孝文皇帝继位以来，废除汉朝与诸侯国之间的边境关卡，使士宦商旅，往来自由。废除诽谤妖言法，开通言路。除去肉刑，确定刑期，给予罪人改正自新的机会。废止收孥连坐之法，不牵连无辜之人。抚恤鳏寡孤独，赏赐高龄长老，使老有所养，弱有所依。废除肉刑，释放后宫美人，不轻易断绝人之为人的路。减省嗜欲，不接受郡国的献贡，不私自受利……孝文皇帝的功德，厚当天地之间，孝文皇帝的恩泽，利施四海之内，普天之下，莫不受福。当著于史书竹帛，世代传颂，永无穷尽。”

群臣接受诏文，讨论后回复并得到景帝的批准，内容如下：“世上，功德没有比高皇帝更大的了；仁德，没有比孝文皇帝更盛的了。今后，以高皇帝的庙为太祖庙，以孝文皇帝的庙为太宗庙。后世的皇帝，代代亲自祭祀太祖庙和太宗庙。诸侯王和列侯，也要年年派送使者陪同天子一起祭祀，年年献上助祭的酎金。”

从此以后，汉高祖刘邦和汉文帝刘恒，成为西汉王朝的两座基石，两面旗帜。汉太祖刘邦，马上打天下，以最高的军功创建了汉王朝，奠定了汉王朝开国立业的基石。汉太宗刘恒，垂拱治天下，以最厚的仁德巩固了汉王朝，奠定了汉王朝建国久安的基石。汉太祖刘邦的旗帜，象征的是武功霸业，汉太宗刘恒的旗帜，象征的是文治王业。汉家的治国之道，兼用霸道和王道的训诫，其本源，当追溯到这里。

▲江村大墓外藏坑出土的印章（2020年5月7日摄）。新华社发

太史公引用孔子的话评价文帝说：王者受命，三十年必可成就仁政。善人治国，百年必可使恶人不能为恶，必可消除刑杀，诚哉是言！从汉兴到孝文皇帝，四十有余年，仁德可谓至厚至盛了，也没有去搞什么改正朔易服色、封泰山禅梁父的大庆大典。呜呼，对照感叹之下，孝文皇帝之谦恭行政，难道不是仁政吗？

2004年，我到白鹿原寻访文帝的葬地霸陵。先去韩峪秦东陵，再去洪庆塬坑儒谷，下原到灞河边，眺望蓝田，对岸隆起处，已是白鹿原。过桥上原，映入眼帘者，是现代的新陵园。经守陵人指点，说不远处一座小山岗，就是霸陵。荒草树丛，黄土无路，几乎不敢相信。嗡嗡野蜂声，荆棘钩挂人，好容易爬了上去，“汉文帝霸陵”的石碑就在眼前，为乾隆年间陕西巡抚阮元所立。碑后一座小山陵，依山崖凿洞为墓，隐逸在不引人注目处，真是听取了张释之的建议，遵循了无有而无忧的道家真语。

当时，正值兵马俑学术讨论会期间，我住骊山脚下始皇陵近处。两相对照，巨大与渺小，伟大与平凡，不可同日而语。然而，巨大的始皇陵，将秦帝国拖累到毁灭的深渊，渺小的文帝霸陵，引领汉帝国走向繁荣昌盛。伟大的秦始皇，不可一世，过极的强权，招致二世而亡。平凡的汉文帝，谦让亲民，用黄老之道自律，带来的是国祚久长。

太史公在《史记·历书》中有一段话，很少被提及引用，我整理文帝的历史，活用作为这位盛世仁君的盖棺定论：

文帝时代，经历多年战乱之后，国家顺应人民安居乐业的愿望，不扰民乱民，求安定自如。那时候，百姓内外没有繁重的徭役，息肩致力于田地产业，天下富裕，粮食充足，十余钱即可买得一石粟米。城邑乡村，鸡鸣狗吠之声相闻，人气炊烟万里连绵，举国一片和乐景象。国家重孝悌，老弱有所养，六七十岁老翁，不趋市井艰辛谋生，多与儿孙近邻嬉游，乐陶陶如同回到了童稚时代。能够治理国家到如此境地的君王，正是孔子所称的施行德政的仁君！

如此赞誉，不知是现实还是梦想？